暑期档真的来了。
这个周末很热闹，正式上映的、提前点映的电影一大堆，这其中不乏一些备受期待之作，我也是花了两天时间连续看了好几部片。
但让我意外的是，我最喜欢的一部，至今票房只有几十万。
排片更是只有0.3%。
那便是《一个部门的诞生》。
导演麦天枢，《树大招风》的编剧，最近的编剧作品是《火遮眼》。
主演白只、戴玉麒、廖子妤。
讲述的是一个年轻人因为要取消数字电视套餐，不得不铤而走险，绑架了一整个营业厅的人，并与警方对峙的故事。
是不是很荒唐？
可是啊。
这个故事，却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
00
聊电影之前，先说几句废话，不感兴趣的可以跳过这部分，不影响阅读。
主要是想说很多年前，我也有过取消电视套餐的经历。
这段经历，让我对影片感同身受。
为什么装数字电视？
我想不光是我，现在除了一些有照顾老人需求的，想必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去开通那些电视套餐服务，毕竟电视上能看到的一切，我们都可以通过网络实现，而且更方便，何苦每个月多花几十块钱？
而我开通数字电视套餐的原因，只是贪小便宜。
电视套餐是安装宽带送的。
说是免费两年，装了也不亏，我心里想着，也许偶尔也会看看电视，便顺便开通了。
不要白不要嘛。
结果呢？
两年之后，我把这事彻底抛诸脑后，非但没打开过电视，也忘了开通这件事，直到有段时间查账单，发现每个月都有几十块钱的扣费，百思不得其解，最终通过扣费方的查询，才终于想起来，原来我开通过电视服务。
于是我立刻于是打电话去取消。
结果如你所猜——
客服告诉我，网上取消不了套餐。
如果要办理套餐取消业务，就必须去附近的营业厅办理，而离我最近的那个营业厅，有着几十公里远。
又能怎样呢，拖延了两个月后，只好乖乖地跑到全市唯一的营业厅。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
在经历了漫长的排队之后（差点没赶上），工作人员告诉我，必须把当初安装的机顶盒之类的都带齐才可以取消，否则就要支付赔偿，而我显然东西没带全。
我不可能再跑一趟，花费的成本太高了。
于是认罚了事。
这当然是件小事，小到不值得写出来，但今天想起这一段经历的原因，则是因为《一个部门的诞生》说的正是取消电视套餐的故事。
也就是香港人所说的，“cut不到台”。
而相比于电影里的奇葩流程，我想，我的经历简直可以用“幸运”来形容。
01
《一个部门的诞生》的故事有一个原型。
2014年，一个十九岁大专生因屡次无法办理电视服务退订，最终持刀闯入荃湾有线电视大楼，斩伤三个人，跟警察对峙了一个钟头。
当年全港哗然。
网络上甚至出那个叫做“连希特拉都cut唔到有线”的恶搞文都再度刷屏。
而这次改编的电影版呢？
更狠。
故事是说，一个叫德仔的年轻人为了帮阿嫲取消电视套餐，跑到了一家营业厅。
却因为时间没赶上，而取不到号。
最终发疯。
他非但夺去了营业厅内警察的枪，威胁客服取消电视套餐。
更是以所有人为人质，与警方对峙。
为什么这么疯？
因为想取消这个名叫“开心电视”的套餐，的确难如登天。
一个情节。
德仔威胁客服取消套餐，客服说这不是他们能做的，他们也只能打电话取消。
可你知道这些机构的电话是什么样的。
拨号。
按一。
按四。
按三。
按九。
期间你需要听到一个个广告，按下一个个按键。
终于听到转接音了。
别高兴太早。
因为它的下一句基本上都是——
客服繁忙，请您稍后再播。
运气好的话？
鉴于电话一直打不通，于是影片里出现了一个很荒诞的场景，劫匪（德仔）把所有人质的电话都交还了回去，让他们一起拨打客服热线，一次又一次。
人海战术终见效果，电话拨通。
这就可以解约了？
当然不。
客服会核对一项项资料——
是不是本人，申请是否合理，编号有没有准备。
等等等等。
如果有一项不对，客服就会献上那句经典“台词”——
请准备好再提出申请，好高兴为你服务。
挂线。
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办？
德仔的做法是——
让警察帮忙。
是的，当时警察已经把营业厅给围得水泄不通的，但因为里面有人质，也不敢轻举妄动，此时德仔建议：只要你帮我取消有线电视，我就放了人质。
这不简单？
带队的警察立刻前往开心电视投诉热线登记的位置。
踹开一扇门，里面的人说：
我只负责打电话，负责解约的人在楼上。
警察再踹开楼上的门，里面的人说：
我只负责收表，签字的人在楼上。
警察继续踹门，里面的人继续说：
我只负责签字，审批的人在楼上。
……
等到终于不知道踹开了多少扇门，依靠特事特办的原则拿到了最终解约通知函之后，又被人告知，需要提前预约师傅回收机顶盒……
荒诞如此。
可问题是，这里仅仅只是好笑吗？
当然不止。
如果你稍微想想就会意识到，这里所呈现的，就是整个系统或者制度的不合理。
它存在的意义不是给大众提供方便。
而是设立障碍。
他们遵循的不是什么服务逻辑。
而是觉得。
只要取消的成本够高、步骤够多、等待够长，大部分人就会放弃。
事实上也是如此。
德仔手里有枪，都撬不动这个系统。
我们又能怎样？
02
可影片想说的仅仅如此吗？仅仅是质疑系统的荒诞？
不止。
导演麦天枢想聊的，是这样的困局是如何形成的。
你当然可以竖起一个“正确”的靶子。
比如资本的贪婪。
说是资本家们为了追求利益无所不用其极，贪婪吸血等等等等。
可如此就能解释一切吗？
剧中出现了一个角色，谢君豪饰演的“开心电视”的老板，他一出场就说了一句话——
“又要看新闻，又不肯给钱。”
在他的视角里，做出这么一个复杂的系统，原因不在于自己的贪，在于观众的贪。
试想一下好像也有点道理。
免费看新闻的是我们，不续约的是我们，等合约到期就跑的也是我们。
收入断崖下跌，电视台怎么办？
尤其是片中谢君豪还吐槽了英超的转播权费用，观众只想花很少的钱甚至免费看英超，但一次英超的转播权就要好几个亿，这个钱又怎么收得回来？
只能把退出的门焊死。
所以在他们看来，这个问题产生的根源，是观众的贪婪。
可观众是贪婪的吗？
好像也不是。
影片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设定——
德仔是个电影编剧。
他收入不稳定，整天拿着手提电脑在公园写剧本，被家人揶揄“没钱拿又日日出去开会”。
而阿嫲之所以装了开心电视，是因为它有个电影台，港片齐全。
阿嫲以为，有一天会在电视上看到孙子的戏。
她不懂月费，不懂合约，不懂自动续约。
她只是想看到孙子的脸。
什么意思？
煽情？
其实看到这里时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看的那些“电影台”来，我不能贸贸然说这是我的港片启蒙，我的启蒙在录像厅，但实际上，我少年时代在这些“电影台”看过不少的周星驰、成龙、周润发。
我一直守着这些台不放，根本原因是我对电影的喜欢，是“爱”。
那么前线员工呢？
每次我们吐槽的总是他们，他们是有问题的吗？
好像也没有。
影片的第一个场景就是两个客服在后门抽烟。
资深那个把一个按钮开关送给新人，说：上班之后，就要把它关上。
关什么？
关掉情绪。
关掉感觉。
一旦上班，就要把自己作为“人”的那面，彻底关上。
他们没有任何解决问题的权力。
只提供“出气筒”的功用。
换句话说——
他们起的并不是“人”的作用，而是公司与用户矛盾的缓冲带。
而这个矛盾，无法调和。
所以你看。
当我们转换不同的视角，你就会发现似乎每个人都没有什么问题，但问题又赤裸裸地出现在你的面前，让你避无可避。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
每个都从自我出发。
可往往，这样的出发点导致的结果，就是一个原点本应是“爱”的东西，最终演化成一个“cut不到台”的结局，一个每个人都困住的系统。
每一方人都觉得委屈。
矛盾也就激化了起来。
03
当然，你可以就此散发出诸多的联想。
比如人生。
我们很多时候都陷入一种“难以退订”的人生困境，对现实不满意，想逃逃不掉，只好硬着头皮在规则里头破血流。
或者香港。
尤其是影片里特地给了一段香港市民生活的速写，其用意已经不言而喻了，这里面有着对港人这几十年的观察。
可我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件事——
“代价”。
现实中，解决问题的代价是什么？
2014年真实事件的第二天，电视台网页上多了一个按钮。
一键解约。
就这样。
一个十九岁仔揣刀闯进大楼，被捕，上庭，判刑，人生毁了。
换来一个按钮。
大众欢喜。
而电影呢？
麦天枢说过，初版结局本来是美好的，电视台成立解约服务部，客人开开心心来cut台，皆大欢喜。
但他觉得不对。
因为真实事件带给他最深的感受是——
“一个年轻人，因为退订这件小事，竟然要落到接受法庭审判、面对公众舆论的田地。”
于是影片出现了偏差——
德仔问题解决了之后依然没松口，他想要电视台解决所有人的退订问题。
谢君豪来了。
他试图用钱安抚他，把他拉进这个游戏，大家一起赚钱，多好。
德仔不要。
最终死了。
这个结局本来就已经足够了，一条命，换来了一次系统更新，本身就值得很多人深思。
这似乎在说——
系统不会自己变好，它只会在人付出代价之后，假装变好。
但影片又更进了一步。
电影的结尾，“开心电视”转为了流媒体，“以网络电视的形式继续为香港市民服务”。
什么意思？
其实是说，哪怕电影里让年轻人来破局。
让他自我牺牲。
换回的，可能只是一个旧的系统解散后，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的结局。
一个“新”部门诞生。
未来也许会改变，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这让我想起影片的片名。
我们都知道，《一个部门的诞生》所致敬的是银河印象的开山作，《一个字头的诞生》，而英文名，Dog Day Evening，则是致敬了1975年《热天午后》。
在《热天午后》里。
阿尔·帕西诺演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普通人，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走进了银行。
他想给爱人凑一笔手术费。
一个五十年前的故事。
现在有改变吗？
没有。
纽约换成香港，银行换成电视台，抢劫换成挟持。
人还是那种人。
困境还是困境。
时代变得日新月异，但很多东西，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就像现实中那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它付出了代价。
但他能够改变的，也只是一家电视台的一个按钮而已。
这世界只是微调了一下。
然后日子照过。
困境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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