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份在实体书店持续承压的十年里少见的“逆生长”履历。

文|《中国企业家》见习记者 陈浩

记者 马吉英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图片摄影|邓攀

编者按

五一小长假,除了远行和宅家之外,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

AI加速一切的时代,你也可以走进一家书店,短暂告别刷屏的消息与视频,隔绝在算法之外,与书中的人物进行一次缓慢而深远的对话。

对有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临时兴起的选择,但对有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认真而执着的日常。

这个假期,我们带来的是四位书店主理人的故事——他们守着实体书店,在高效、速成、预制的数字世界之外,用最“低效”的方式,等待每一个推门而入的灵魂。

在他们看来,阅读提供的从来不是信息,而是喘息;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寻找自己的过程。

博尔赫斯说:“如果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从这些书店主理人的故事里,你或许能找到另一种参照:在AI时代,为什么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书店,更需要阅读?

“我们读书,因为我们孤单;我们读书,然后就不孤单。”

愿你暂时离线,却满载而归。

2017年5月1日,53岁的彭明榜从位于东四十二条的中国青年出版社办完辞职手续,独自走入北京暮春的胡同,阳光打在脸上,他觉得此前的人生好像“就等这一刻”。二十多年来,他从贵州乡村中学教师、省委党校教员辗转入京,到《中国青年》杂志编辑部主任、中国青年出版社编审,再过几年便可领取一份让人艳羡的退休金。但他主动把人生最熟悉的那一页翻了过去,在彼时的他看来,“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底牌实在让人兴味索然。

九年之后,彭明榜已创办了五家书店:以诗歌主题立足的小众书坊、以签名本闻名的雍和书庭、试探商业化路径的读家书店、扎根社区的壹等书房,以及去年5月在地坛公园北天门内开张的“我在地坛”。不同于同行的规模化扩张,他把每一家店做成了差异化的“小而精”样本:诗集、签名本、社区、商业、景区,每个都是一次实验。

彭明榜反复提到“不确定性”与“在地性”,前者关涉他对人生的态度,后者关涉他对生意的判断。他很清醒:承认书店天然不挣钱,承认短视频持续侵蚀阅读时间,承认“今天若有年轻人说梦想是开书店,我会先问他家里有没有矿”。但他同样相信,在AI不断重塑信息获取效率的当下,一个城市里“免费、安全、低效”的公共空间反而会变得稀缺,稀缺就是价值。

世界读书日,《中国企业家》在地坛北天门内与彭明榜对谈两个多小时。他用一位出版老兵的眼光,谈他的店、他理解的史铁生、他对“消费经典”的感悟。

以下是他的自述(经删节整理):

我鼓励消费经典

2024年7月,在雍和书庭办了一场叫“重读史铁生,重回地坛”的分享会,到场的人远超预期。就是在这个活动上,我听到了一项调查,说“00后”最喜欢的中国当代作家中,史铁生排在第一。当时我就生出念头:该开一家史铁生的书店。

我先找了铁生的妹妹史岚老师,问她家在雍和宫边上的旧居能不能租给我开书店,她爽快地答应了。但去现场看过之后才知道,那处房子产权性质是住宅,无法注册;而且院子里还住着不少邻居,开店势必会打扰住户。事情就此搁置了下来。

后来有一天,忽然灵光一闪:在地坛里开这家店不也很好吗?

当时地坛公园在实施“文化兴园、旅游兴园”。我去找了公园领导,也找了区委宣传部,得到了支持。最终落地的位置,是地坛北天门内一间使用面积42平方米的小房子。

42平方米实在不大,但门口便是“银杏大道”的起点,一墙之隔就是上了热搜的那两棵国槐:树干铭牌上分别写着“认养人:余华的朋友铁生”和“认养人:铁生的朋友余华”。我们围绕这个小房子做了不少设计:店招“我在地坛”四字集自鲁迅手书,颜色由设计师孙初亲手调出一种偏暖的橙红,门口的栏杆印着24句中外名家的金句,门窗换成可向上折叠的玻璃。一切设计都是为了让读者愿意走进来、停下来。

进门之后,“在地”才是真正的内容。店里的两千多册书都是我亲手挑选,分类标签也全手写。书架的图书依次是:史铁生专区,作为致敬的位置;旁边是他的文学好友:莫言、余华、王安忆、陈村、汪曾祺、韩少功;再下来,是影响过他们那一代中国作家的卡夫卡、福克纳、马尔克斯、川端康成,以及尼采、海德格尔、萨特;最后是一面北京历史文化的书架。

我们专门和出版社合作,出版了《我与地坛》的独家定制版,这个版本只在“我在地坛”书店有售。在设计这个定制版时,我们选取了地坛最老的那棵“老将军柏”做封面。因为铁生在文章里说过,设若有一位园神,那应该就是这些老柏树。

我还邀请北京城市史专家李纬文为地坛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幸会地坛:从皇家祭地到游人看“海”》。地坛建于明嘉靖九年(1530年),到2030年是建坛500周年。我们早早选定将在今年6月21日夏至日做这本书的首发式,因为夏至正是历史上皇帝每年来祭地祇的日子。开书店要注意挖掘在地的文化,这本书是我们对地坛的礼敬,也是给到地坛来的读者的一个礼物。



“我在地坛”书店没有Wi-Fi,没有插座,也没有“落座消费”的提示牌,这三条在今天的书店里都算逆潮流。我的逻辑很简单,既然你已经走进了这家小店,就请专心阅读。不要再办公、刷手机、上自习。我鼓励读者把书的塑封拆开来看,看完不喜欢放回去就行。一本书如果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那才是这本书真正的悲剧。相比一本书的出场机会,这点损耗是值得付的成本。

曾经有人质疑,说我们这是在“消费史铁生”。我说,不仅要消费,还要“大张旗鼓”。因为消费也是一种致敬、一种传播。一个留下精神财富的作家,他的作品如果不被消费,结果就是被遗忘。时间极其残忍,十年二十年没人提起名字,这个名字就被时间的尘埃淹没了。书店存在的价值,就是要拂去时间的尘埃,让经典作家和他们的作品能被人们看见。

经常有人问我,AI时代了,信息获取效率这么高,开书店这件事是不是没有意义了?我想,未来AI可能让一部分人失业、让在岗者的工作时长缩短,人们会有大量闲暇时间,总不能都用来叫外卖和刷短视频吧。社区里如果有一个美好的文化空间,或许会有它的机会。

书店面对的困境,本质上和人类一切困境一样——被困住,正是要往前走的理由。每越过一道困境,你就向前走出了一段距离。我对不确定性着迷。AI时代的书店是死是活,没人能给定论;越是这样,越要做下去看看。

从小众开始

我在贵州当过乡村中学教师、省委党校教员。到北京后先做杂志,后做图书编辑,1993年起先后在中国青年杂志社、中国青年出版社工作了23年零8个月。2017年5月1日,我办完辞职手续,从东四十二条胡同一个人往西走。西边的太阳照过来,打在我脸上,好像之前那二十多年都是为了走出院子这一刻。

但我不认为那些年走错了,恰恰是它给了我53岁还敢走出来的勇气。这个勇气,不是简单的人脉、资源,更多是一种综合的能力。

辞职的初衷是为了能继续做出版。我创办了北京小众雅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定位是以中国新诗出版为主的小众出版机构。在文学出版领域,小说、散文、儿童文学竞争已极为激烈,外国诗歌和中国古典诗歌也已经进入大众出版范围,唯有中国新诗仍然是个洼地。

之所以开书店,是因为我不想被关在写字楼里做书。我想要一个能见到读者、接待作者的窗口。第一家店叫“小众书坊”,开在南锣鼓巷边的后圆恩寺胡同甲1号四合院里,是一家诗歌主题书店,采用“前店后社”模式,出版公司就开在书店里。2019年底开了第二家“雍和书庭”,定位是国内首家签名本主题实体书店。后来在2023年开了读家书店、2024年开了壹等书房,2025年开了“我在地坛”。

九年五家店,其实并不那么顺利,也是开了关,关了开。我老伴说我开书店,不是在搬家,就是在搬家的路上。现在看淡了,书店和人一样,有生必有死,有开必有关,没有永垂不朽的。

这几年,人们的读书时间被短视频抢走,购书几乎全面线上化。许多曾经对实体书店信心满满的同行最近告诉我“对书店绝望了”。

行业现状逼我们重新思考书店是什么。所谓“网红书店”骨子里算不上好书店,我宁愿做一家好书店,而不是一家网红店。好书店必须有好书、好活动,它可以有咖啡、文创,但书是灵魂,选品、销售比例是底线。文创近两年是风口,但风口只对有人流量的店成立;流量不够还硬上文创,结果就是库存。何况整个文创业的同质化已经很严重,我们家文创产品不多,但每一款都是自己设计、和书店的自身特点绑在一起。

未来的书店或许需要借助于某个大的IP。要么背后是一位足够有分量的文化名人,比如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杭州的王小波书店、昆明的卡夫卡书店;要么所在地本身就是文化名胜……总之,书店需要人流和文化提供支撑。

未来三五年,我可能还会做一些尝试:在人流量大的地方做面积非常小的主题店。虽然单平方米租金会很贵,但小店模式总体可控。反过来,越是有人愿意“免费”给你场地,越要警惕。能免费给你的地方,背后总有原因;引流难度可能极大,连员工工资都挣不回来。

如果今天有年轻人还跟我说“梦想是开一家书店”。我会很直接地说,你家里有没有矿,如果家里没矿,请慎重考虑。表面越美好的事,背后付出的代价往往越大。一颗大心脏、必要的经济能力、可能失败的心理建设,这三者兼具才可以进书店这个行业。

经常有人问我,书店对一个城市意味着什么。我的回答是,它是这个城市里一个很美好的细节。有时候人们对一座城、对人世间多一份珍惜与留恋,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些不起眼的细节。

书店这个行业的确不易。作为身跨出版和书店两个行业的人,如果要发出什么呼吁,我想应该是:

第一,出版社应该把实体书店当作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而不是不可信任的下游。给电商的折扣优惠那么多,是不是能给现金结算的民营实体书店更优惠一点。

第二,希望全社会认识到实体书店本身就有公益属性,有条件的企业和个人可以通过捐助、设立奖项等方式支持实体书店的发展。

至于读者读不读书,读什么书,则是个人化的选择,书店能不能活下去,更是整个产业链共同的事。

说到底,不可能指望这间42平米的小店对大环境有多大改变。开实体书店的目的,不过是让读者和一本又一本的好书相遇。

常有读者告诉我,地坛是一处福地,是一个能量场,如果生活里有点小小的不如意,进来转一转,似乎就被治愈了。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到地坛,走累了的时候进这间小屋歇歇,顺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我与地坛》。这里是史铁生《我与地坛》的文学现场,在这里读《我与地坛》,感受史铁生的生死之问,那将是一种多么奇特的精神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