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奥运开始更加重视运动员的生存困境。

文|马莲红

不久前,国际奥委会做出了一个足以改写奥运传统的决定。

在洛桑举行的国际奥委会第146次全会上,国际奥委会突然宣布,将设立奥运选手补助金,给每名奥运选手发放1万美元的津贴。该政策从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开始生效。这是奥运史上首次面向所有参赛运动员直接发放补助。

国际奥委会已为每个奥运周期预留1.4亿美元基金,预计每个奥运周期约有14000名奥运选手有条件申请。

这一破天荒的“发钱”举动震惊了世界体坛。一向反对向运动员直接支付酬劳的国际奥委会,为何突然做出了改变?

改变背后,运动员们不再沉默

“给运动员直接发钱”这件事,在国际体坛早有争执。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赛前夕,世界田联、国际拳联先后打破传统,开启为奥运会等国际大赛设立单独奖金的先河。这一举措引发了国际奥委会的明确反对与不提倡。

国际奥委会更关注于“找到更多直接影响运动员的方法”,通过奥林匹克团结基金和运动员365计划等,将赛事收益分配给各个国家奥委会与单项体育协会,根据国际奥委会发布的年度报告,奥林匹克团结基金(2025–2028新周期)总预算为6.5亿美元(历史最高,较上一周期提升10%),覆盖米兰冬奥449份运动员专项奖学金、难民运动员奖学金、全球教练培训、各国奥委会基层体育扶持等。

第一次的隔空争锋最终不了了之。但为何这一次,国际奥委会终于做出了改变?

这次争端的背景,是2026年5月在拉斯维加斯举办的首届“增强运动会”(Enhanced Games)。这项被外界戏称为“嗑药奥运会”的纯商业赛事,直接打出了25万美元夺冠、100万美元破纪录的巨额支票,甚至成功吸引了奥运选手前去淘金。

在这场比赛引发热烈讨论的同时,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Kirsty Coventry)在一则采访中再次谈到“不赞成奥运会给运动员发奖金”——“我来自一个小国,我从事的运动项目并不一定给运动员很高的报酬,但我仍然认为我们不应该在奥运会上给运动员发奖金”。

隐藏的矛盾,这一次终于爆发了。众多运动员在社交媒体上指出,奥运选手的训练成本极其高昂,除了顶尖明星,绝大多数基层运动员都长期处于“为爱发电”的贫困线上,甚至需要兼职维持生计。

已经退役的澳大利亚女子游泳运动员雷塞尔·琼斯,2008年北京奥运会100米蛙泳金牌得主,直言:“美丽的场馆和美好的回忆根本没办法帮运动员支付高昂的房贷和账单。”

“只有0.01%的运动员能成功。你会背负很长一段时间的债务。”澳大利亚著名‌沙滩排球‌运动员‌娜塔莉·库克,五届奥运会参赛老将,曾获得‌2000年悉尼奥运会金牌,令人意外的是她在悉尼夺冠后负债近35万美元。

格雷·卢瑟福德是英国跳远运动员,获得过2012年伦敦奥运会冠军,他也表示,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夺得跳远冠军的前一天晚上,他的银行账户透支了。“这就是精英运动员不为人知的现实。”在社媒平台上,他的观点获得了众多运动员的支持。

很快,考文垂通过athlete365账号进行了公开回应,称始终不赞同在奥运会向少数运动员支付奖金,他们的职责在于“多数运动员”。

这样的回应并没有让事态平息,反而越来越多的运动员提出反对意见,其中获得最多赞同的是澳大利亚游泳运动员卡梅伦·麦克沃伊的留言,他是现役的四届奥运会运动员。

麦克沃伊提出了一个方案:“如果每位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都能获得1万美元的出场费,而每位金牌/银牌/铜牌得主(包括团体赛个人)分别获得10万美元/6万美元/2.5万美元的奖金,那么总奖金约为1.8亿美元——这仅占国际奥委会四年一度总收入(120亿美元)的1.5%。作为参考,NBA的收入分成比例为50%。即使设立奖金,并向所有运动员支付奖金以帮助那些并非顶尖高手的运动员,国际奥委会依然可以拥有巨额收入”。

未来,奥运需要奖金吗?

从结果看,国际奥委会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与麦克沃伊提出的“普惠型出场费”思路高度接近。

根据规定,自2026年米兰冬奥会起,所有注册奥运选手均有资格申请,但不包括青奥会选手。申请者须无兴奋剂违规记录,且未违反国际奥委会道德准则、参赛条件或奥林匹克宪章。补助金将通过各国家和地区奥委会发放,若选手自愿放弃申请,相应配额将留存在基金中惠及后来者。国际奥委会同时明确,这笔新增补助不会削减现有对各国家和地区奥委会、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奥运会组委会以及奥林匹克团结基金的支持资金。

国际奥委会这一决定获得了众多运动员的支持,纷纷表态“终于听到了运动员的声音”。那么,在未来,国际奥委会是否会继续改变,为运动员发奖金?

从国际奥委会目前的财务情况来看,完全拥有这样的能力。根据国际奥委会最新发布的2025年度报告,2025年非奥运年收入约6.5亿美元,而2024年奥运年为44.15亿美元。

支出方面,2025年IOC的运营支出约9.814亿美元。其中,约3.583亿美元流向国际单项体育联合会、国家/地区奥委会和奥运组委会;约2.182亿美元用于奥林匹克团结基金及相关资助;约1.919亿美元用于奥林匹克运动推广;行政支出约2.13亿美元。

2025年,奥运奖学金约1026.1万美元,团队资助约356.8万美元。当然,很多给国家奥委会和国际单项协会的钱最终也会间接支持运动员,但从账面上看,直接到运动员项目的规模并不大。

但问题在于,这套间接分配体系越来越难以回应运动员的现实感受。从个人层面看,这些钱经过层层机构分配后,往往很难直接转化为可感知的收入保障。男子50米自由泳纪录保持者罗兰德·舒曼表示,自己已经申请了数年的athlete365项目,在商业、市场营销、媒体、职业转型方面,没有一次获得成功,同时也未发现有他人获得项目支持,他要求公开透明相关信息,“奥林匹克运动中的每个人似乎都从中获利,除了运动员”。

笔者认为,面对职业体育的全面商业化,设立一个“平衡”的激励金是势在必行的,应当在以下两点之间找到最大公约数:

一是保持竞技含金量,必须承认高额的现实成本在现代体育中,保持极高竞技水平的背后是高额的医疗、科研、教练以及高强度的资金投入。近年来,奥运会总被外界担心“正在失去昔日的光环”,在年轻受众注意力被短视频、职业联赛和新兴体育内容不断分流的背景下,奥运会需要持续证明自身的吸引力。为了保住奥运会作为人类最高竞技殿堂的观赏性,应该设置奖金。这是对运动员为实现梦想而付出的努力、伤痛给予的合理尊重,也是留住顶级运动员的方式。

二是守住共同体底线,避免奥运沦为纯粹的资本名利场。奥运会设立的初衷从来不是成为一个像美职联或欧冠那样庞大的体育商业体,而是一个旨在“通过体育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全球体育共同体,若将每个项目最吸金的赛事(如NBA、NFL或欧冠)完全包罗在内并非其本意。

国际奥委会短期内大概率仍不会设立金银铜牌奖金,但这一次,至少承认了一个现实:奥运运动员获得现金支持,已经不再是毫无可能。未来如果游泳、体操、赛艇、摔跤等国际单项组织跟进,国际奥委会即使不主动发奖牌奖金,也不得不面对“奥运奖金生态”已经成形的现实。

1万美元的“普惠津贴”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它让追梦者有了最基本的保障。我们期待,通过这种理性的制度改良,未来的奥运会依旧是全球运动员最向往、最引以为傲的最高竞技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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